2013年7月9日 星期二

空白、填滿、空白:淺談《屠龍記》



從「空白」開始
《屠龍記》從漆黑的舞台開始,Harold先聲奪人:起初以為是自言自語,時而慨嘆香港從事藝術的苦況,時而自我吹噓一番。說着,突然提及有關個人聲譽的問題,台右出現斷斷續續的閃光燈,Harold的聲音與觀眾的距離越來越近,我們的疑惑隨「各位記者朋友」一句得以解開:台上的漆黑不再是「空白」,我們知道台側發生的是Harold正式控告劇評人Mia誹謗的記者會,而漆黑的舞台就是記者會的後台。導演安排觀眾觀看後台-聲名的背後,像要觀眾體會名利背後的辛酸,我們也可把之想像成Harold的內心世界。果然,記者會完結後,他拖住沉重的腳步返回後台(卻是對觀眾而言的前台):一身巨星的裝扮,青綠色的眼鏡雖然不禁令觀眾對號入座,聯想到一些指涉的意味,不過先把現實擱下,回到文本,在記者會上義正詞嚴的Harold在陰暗的舞台燈光下顯得格外寂寞,此時,Mia在台左的聚焦燈下出現,有力地批判Harold為娛樂大眾而摒棄戲劇藝術的原則,亦交代劇中有關大劇院的權力鬥爭。如此,始於「空白」的序幕被燈光和台詞所填滿。序幕完結,遲到觀眾入席,故事正式展開。
用劇名作為線索的話,《屠龍記》的「龍」並非侏羅紀公園裡找著的:對於Mia,「龍」是法律制度;對於Harold,「龍」是Mia那具權威性指責的劇評。

藝術正名的捍衛者
故事主要發生在PatrickDavid的律師樓裡。PatrickDavidMia的代表律師,在他們來說(尤其是David),時間就是金錢:他擁抱的是「中環價值」,只做有回報之事,所以他從來都沒有替Mia上庭的意欲,他的目標就是要勸Mia庭外和解,盡快結束檔案,處理其他更賺錢的案件。另一位律師Patrick雖然較同情Mia的立場,願意花時間了解她的立場,例如,他會研讀戲劇發展史,嘗試找出支持Mia的理據,不過說到底,他也希望Mia庭外和解,免得Mia花掉龐大的訴訟費。當PatrickDavidMia庭外和解,Mia堅決反對,反問兩位代表自己的律師可有讀過自己的文章,又可有看過Harold的表演,問他們憑甚麼要她放棄自己的聲譽,縱使Harold的代表律師是大狀,縱使自己能敵過對方的勝算低,她也要戰鬥到底,保衛自己和那份劇評的權威。
Mia一心想要的是保護藝術的正名,對她來說,香港的藝術圈子顛倒黑白,像Harold那種胡鬧的表演也能吸引過萬觀眾,Mia感到不忿,她指責Harold連綵排也不用,一味做宣傳工作,吸納觀眾:「觀眾見到㗎!你有做幾多無做幾多!」 她直斥Harold早已放棄藝術的原則,只一味迎合觀眾。
Mia所站的是藝術的高地,認為戲劇藝術是神聖的:作為藝術家應嚴謹對待,認真排練,把最完善的準備呈現給觀眾。憑此響亮的理據,Mia從社交網絡得到群眾的支持,令Mia的籌碼終於與Harold相約:Harold有大劇院和大律師的支持,Mia有強大的網絡支持者-不過這些都只是脆弱的力量。可是,一宗有關MiaHarold以往感情瓜葛的新聞就把二人擊倒,他們籌碼盡失,原本的聲勢響亮一下子奄奄一息。現在,二人失去籌碼,剩下自己獨力面對。
這裡,「龍」的象徵有所改變,它是藝術的定義:誰有權為「藝術」發聲?

開拓觀眾的使命
全劇精妙的地方在於Mia說話的位置,她並不是編劇的聲音,她只是這場辯論的其中一方,編劇也有為Harold提供充分的立場。
由序幕的後台可看到Harold聲名背後的黯然,這孤寂的感覺在第六場得到呼應:二人均失去籌碼後,他們被迫在律師樓辦理庭外和解。Harold先到達,David見到他便興奮地向他打招呼,並稱讚其表演十分精彩,Harold頓時像小孩般雀躍地回應,說那場表演本可更好,只是有些技術問題令表演有限制等等。從這段對話,我們可看到Harold並非一個全然向錢看的商人,他對舞台有深入的了解,也清楚表演技術和自己的要求。從這點看,Mia的指控仿彿失卻了點力量。
Mia到場,二人終於不用靠記者會和網絡等傳媒對話,而是面對面的討論:Harold否認Mia的指控,強調自己為了藝術圈著想,不斷參與宣傳工作是要拓展觀眾群,把更多觀眾帶入劇場,他要發展劇場,教育更多劇場觀眾,這樣,在大劇院成立之時才不會被外國劇團壟斷,只要本地劇團也有相當數量的觀眾支持,本土戲劇才能得以真正的推進。
這番說話讓我們看到Harold辛酸的背後,他並沒有放棄戲劇藝術,反之,他嘗試拓展戲劇的可能性,把觀眾喜歡的元素融入自己的創作,吸引更多人買票支持。
不過,Mia依然否定他的做法,並邀請PatrickDavid重演Harold的表演。這裡令人聯想到《笑之大學》的情節:由本來鄙視戲劇的人表演,藉戲劇解放某些個人的情感。果然,表演過後,Patrick終於按不住,直斥二人拘泥於藝術的定義,毫無意義,更氣憤地離場。這下,Mia受不住打擊的暈到了。

結束於空白
在<最後的談判>,二人採用了折衷的解決方法:把劇評改為觀後感。這處理令觀眾看得有點無奈,這方法既沒有處理前述的爭辯,也不能解決MiaHarold的尊嚴問題:Mia所寫的內容不會因「觀後感」這三個字而改變,她對Harold的指控依然存在。不過,故事總得發展下去。編劇加插<山貓>這一場,有關藝術的紛爭要凝結起來,舞台不再是律師樓,只餘兩張椅子,MiaHarold在這空間訴說著這些年的經歷。
配合導演的安排,當事人終於脫離藝術不藝術的爭論,回到基本,人之作為人的渺小。燈光慢慢淡出,再次淡入時二人已消失,只餘下椅子。再淡出,這次亮燈時,連椅子都不見了。這處理與「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」有異曲同工之妙,點出了人在時間面前的渺小,而之前的所有爭論也仿彿不再重要。
就這樣結束於空白的確把戲帶到另一個層面,不過,由原來有關藝術的爭辯突然來到人的渺小,整個過渡顯得兀突,筆者也在想這轉變的必要性:如果這劇是要討論香港戲劇發展的話,何不在最後提出識見,而要回到幾近濫調的結論?
無論如何,這作品綜合了不同人的觀點, 把本土戲劇圈一直以來的爭論寫入主題,是一大突破。如果我們希望西九(大劇院這比喻的主體)發展得更好,我們就不能把問題懸空,要直視,甚至像劇中的角色一樣激辯。

觀看場次:1332013   8pm   香港大會堂劇院  (藝術節青少年之友專場)
作者:梁皓然,中文大學文化研究一年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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